从朝鲜二三事说到红歌和精神

据不久前报载，朝鲜货币改革失败引起的经济危机急剧恶化，朝鲜元黑市汇价大幅贬值，食品奇缺，物价飞涨，经济濒临崩溃，境内出现当街强抢杀人及干部私下克扣配给工人玉米的事件，并有多宗饥民抢粮事件。2月16日金正日生日当天，便有民众在企图盗取由中国入境的大米时被枪杀。其余民众提起犁杖与保安队起冲突，当局后来出动附近警察与军队镇压。

朝鲜计划财政部长朴南基，2005年上任，主持指挥消除朝鲜境内滋生的市场经济因素的工作。2010年初，朝鲜货币改革失败后，朴南基被免职。据韩联社报道，有消息说，朴南基因货币改革失败上周在平壤被枪决。朝鲜当局给朴南基的罪名是“作为大地主的儿子，潜入革命队伍，蓄意置国家经济于死地”。

对以上两个很简单的事件，不需要聪明的脑子，便可分析得出结论：由于坚持“主体思想”和“社会主义道路”，朝鲜国民经济状况糟糕，人民的日子非常困窘，政府希望从货币改革方面寻求突破口。在那一个集权制的小国，货币改革这一件关系重大的事情，必定经最高领导人批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经济困难是长期和复杂的因素所造成的，指望一个货币改革起死回生，实在是梦想，这责任不在朴南基，杀他是推卸责任，让他当替罪羊。一个大臣的性命如此轻贱，小老百姓生命的价值可想而知。

吊诡的是，在一个温饱不保、性命不保的国度，人们的精神面貌，看起来却激烈昂扬无比，这主要地体现在唱歌和跳舞上。你听：“金日成将军之歌”，“长白山绵绵山岭沾满血印，鸭绿江水曲曲弯弯飘着血痕。今天自由朝鲜光荣花环上，灿烂的放射著神圣光芒……劳动人民解放者我们的恩人，民主的新朝鲜伟大的太阳。我们团结在二十条政纲下，北朝鲜到处降临春光。啊！英明的将军敬爱的金日成！啊！伟大的将军我们的领袖金日成！”；《金正日将军之歌》，“白头山绵绵无际，锦绣山河三千里。拥戴您伟大将军，欢呼声惊天动地。太阳事业的接班人，人民的领导者。万岁！万岁！……您魄力天下无双，社会主义如铜墙。有将军英明领导，祖国强威名四扬。自主事业的掌旗人，正义的维护者。万岁！万岁！ 金正日将军！”除了崇拜领袖的，还有许多反映社会主义建设如“千里马运动”的。朝鲜人唱着这样的歌，无不兴奋激动，无不壮情满怀，无不由衷地“爱”唱，无不“乐意”地随歌声翩翩起舞。此情此景，亦见于举世无双的大型团体操“阿里郎”，与平壤几十万人欢迎外国元首或隆重庆祝领袖生日的群众队列中。

我不是生来就爱跟“红歌”和“精神”闹别扭，也不愿意引述文革中英勇的红卫兵，唱着“语录歌”、“造反歌”冲锋陷阵，唱着“国际歌”慷慨捐躯的场景，这些“革命”的例子太多，不需要我赘述。我只说一点亲身经历的农业生产的往事，印证一下“大寨精神”、“红旗渠”精神曾经给我们带来过什么。

从江西省瑞昌县（现为市）城往西十五公里，有一座大瀼水库，里面的蓄水，灌溉着下游高丰乡约十几华里远的田地。本来，水库的水源有限，承担这么多田地就勉为其难，在干旱季节，中下游得不到水流，只能放旱鸭子。可是，在那“学大寨”、学“红旗渠”高潮中，公社领导为了“紧跟形势”，拿现在的话说叫做“捞政绩”，硬是决定在更高的海拔位置，增开一条灌溉渠，使涵盖的田地面积增加甚至翻番。于是，几乎倾全公社的财力人力，挥霍了无数的炸药，在弯弯绕绕的半山腰上开凿出了一条“新干（读第四声，骨干的干）渠”。新渠竣工后，连一次水都没有通过，整个做了无用功。三十多年了，你现在去看看，那悬崖峭壁上渠道的痕迹尚残存着，几百米长、几十米高的山涧间的水泥渡槽，还在高丰镇边“朝天门”一般地巍然屹立。作为社员，我携衣带米，在这条水渠上放炮开山，流过血流了汗，苦干了一年有余。我们当时也知道这是一个“干（读第一声，干旱的干）渠”，废渠，可是，我们不能说。我们每天唱的歌儿，是“学习大寨呀赶大寨，大寨的红旗迎风摆。它是咱社里的好榜样呀，自力更生改变那穷和白，”还有就是“劈开太行山，漳河穿山来，林县人民多壮志，誓把河山重安排。心中升起红太阳，千军万马战太行，毛泽东思想来统帅，定叫山河换新装。心中升起红太阳，千军万马战太行，一锤一钎干革命，愚公移山志如钢。”歌声和口号（当然是以政权垫底）造就的政治气氛和舆论就有这么大的魔力，别说说句泄气话，连放个屁都得看场合。

在“大寨”和“红旗渠”精神流行的时代，我们大队（当时的大冲大队，现在的青峰村）参与建成功了上面所说的那一条废渠不算，又在大队境内木子湾水库的下游，也修了一条同样的废渠。社员们心知肚明是劳民伤财劳而无功，却不得不起早摸晚上工地干活。就在炸山的过程中，我亲眼看到劣质炸药导致的意外爆炸，把邻村新屋下生产队的几个身强力壮的社员掀起老高，一个叫周起通的满脸嵌满了碎石沙砾，象个芝麻饼，一个叫周美尔的则双目全瞎，成了残废人，另外周才淦等人被炸跛了腿。这条废渠若干战壕似的段落，也作为历史遗迹至今保留。

全国这样的事例到底有多少，无法统计，但可以确定的是，绝不是孤立的偶然的事件，具有极大的普遍性。不是事后诸葛亮，如果那时上级真心实意谦虚平等，而不是先入为主固执己见地问政于民，要不要“学大寨”学“红旗渠”，我们肯定会答复一个否定的“呸！”来。我们当时连饭都吃不饱，一个劳动日只有五、六角钱左右，居然要拿一多半劳动力无偿地去做那些无效和低效的劳动，谁真心地愿意呢？

不能说“大庆精神”、“大寨精神”和“红旗渠精神”一无可取，它们有积极的一方面。毛泽东年代的许多基本建设成果，不全一无是处，到现在还在发挥作用，其中有这些精神的功劳。但是，大庆、大寨、红旗渠的成绩，是在人们默默无闻，没有成为旗帜的时候，扎扎实实苦干取得的。它们的价值，主要地在于此。在它们被权力者鼓捣成“精神”，搀进了意识形态和功利色彩，大张旗鼓地打出来当口号以后，原本的真精神就变了味，变成了政治命令和舆论武器。以辨证的观点，即使肯定其中积极的方面，也不应该忽视，它实际上是和专制制度下的官员，为了捞政绩向上爬而不惜成本的利己动机，蔑视法律和政策，无情地剥夺弱者农民的权利和生命，不讲科学瞎指挥蛮干的官僚作风，这些卑劣的品质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构成了一个结合体。为体现这些“精神”，付出的代价是极其巨大的。比如那个“雷锋精神”，提炼出“对个人主义象秋风扫落叶，对敌人象严冬一样残酷无情”，这精神，是蜜糖还是鸦片，是良药还是毒药？社会效果如何？凡事不宜过，过犹不及。在我们这个有几千年人治传统的社会，权力提出来的口号不是一个简单的东西，它或者先就是有隐藏的目的，或者以后要逐渐走到某个方向去，只不过善良的老百姓开初不清楚罢了。

旗帜和口号还有一个作用，是掩盖胆怯和实力的虚弱。见过多的，是双方士兵肉搏，竭尽全力大声地喊“杀！”喊声能不能杀人？不能，壮声势而已。歌唱金太阳能不能唱来大米玉米？跳“阿里郎”能不能把美国佬跳垮？都不能，壮自己人的胆，吓唬一下对手。枪毙“蓄意置国家经济于死地”的“大地主的儿子”，异曲同工。越是脆弱的力量，越是喜爱咋呼出一些虚幻的东西吓人糊弄人。在中医里，这属于“阴血亏损”，是阴虚阳亢的虚火。中国人搞改革开放，绝大部分人现在不歌唱领袖，有大米吃，美国人不跳阿里郎，强大无敌。世界上主要和基本的是靠实力说话，虚的东西偶尔有作用，但不大，更不持久和牢固。

机会主义、逢场作戏、抱功利目的的“精神”，性质和功用上与某些邪教很接近。

朝鲜当局会不会把唱歌跳舞和枪毙朴南基的权力交给民众？我猜不会吧。

我的博文“呼吁薄熙来，打黑莫唱红”发出，惹来争论激烈。赞成的为多，反对的也有些。其实用不着任何争论，事实胜于雄辩。在没有领导人“提倡”的地方，全国的大多数地方，大多数人（大致已经都了解“唱红”这件事了吧），为什么不立即响应，都自觉地主动地唱起来跳起来“精神”起来啊？

更不用说除了朝鲜以外的全世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