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来摸着良心评评毛泽东与毛泽东时代

读了容全堂先生的“摸着良心评价毛泽东”，很有感触，也不揣冒昧，来评价一番。不妥之处，请容先生和所有有兴趣的同仁指正。

如今作兴排比条款。制定政策，总结成绩，报告讲话，评优选杰，常要拼凑出“N大”，尤其多见的是 “十大”来，非如此便无以展示高明似地。为了叙述的方便，我也罗列出“十大”要素，简要地说，毛泽东具“五无”和“五有”。

一，无民主。政治无民主，一党领导，不须登记，开支全民负担，可代政管政还可代法管法，其他党派未经批准不能成立和活动，无竞选资格。东西南北中，党领导一切，搞一元化。组织内无民主，下级服从上级，全党服从中央，中央服从主席，即使是政治局集体讨论研究的事，主席不签字，文件不能下发，发了就批评，秋后算帐。民主集中制，是集中指导下的民主，民主只是手段，集中才是目的，实质是专制。搞一言堂，压制批评，打击报复，如对彭德怀。这一点，应该无异议。

二，无自由。公民没有言论、出版、集会、结社、游行、示威等自由（文革中的游行等自由是特批的），没有迁徙户口和组织关系的自由，也没有思想的自由，只批准一个毛泽东思想上市。商人没有经商的自由，工人没有罢工的自由，农民没有种田也没有离开田地的自由。青年人结婚谈恋爱说是有自由，还有组织管着，要人家贯彻“阶级路线”。

三，无平等。行政、技术、工资、待遇级别不平等且不说，把人们分成“红五类”和“黑九类”，一类对另一类可以实行“专政”，任意欺凌剥削甚至屠杀，史无前例。全国文人写书不拿稿费，独一人能拿稿费，即使没有用掉，名义上是他的，而且个人确有开支权，赠送给江青他们私用，江青嫌给少了还闹意见，这是什么平等。

四，无宪政。宪法是白纸一张，从来不兑现。对老百姓不兑现也便罢了，“文革”索性把公检法也砸了，把国家主席也抓了斗了免了整死了，人民代表大会也不开了，连党也不要，封个“中央文革小组”，把中央委员会、政治局都废了，这些可不是别人能干得了的。自诩“无法无天”，说的够清楚了。

五，无信誉。同国民党争取民主党派和民众时，高喊“要民主反独裁”口号，权到了手，忘记了。承诺分给农民的土地，发过证，没过几年，全收回去了。承诺过要保护和发展的民族工商业，没收了。号召人们给党提意见，帮助党改进工作，却是“引蛇出洞”的“阳谋”。动员了千万红卫兵打政敌造反，用过后，“老帅归位，小兵回营”，流放上山下乡去。御封过几个接班人，反身一脚，踩到泥里。一回这路线，一会那运动，翻云覆雨，儿戏一般。“江山万万年，政策时时变”，是生动的写照。

第一有，是有雄心。青少年时代，就立志耕耘天下，救国救民。“春天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做声”，“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击水三千里”，“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 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壮志前无古人。兴共产，办讲习班，发动起义，割据井岗，万里长征，神州逐鹿，跨鸭绿江同美国佬摆阵，斗苏联争作世界领袖，低潮中相信星火燎原，得意时犹喜猛追穷寇，一家数口，为革命捐躯，前赴后继，无怨无悔，硬是把云遮雾暗的旧中国，开辟成红彤彤的新天地。这样的人，古往今来，何曾有过？说他是民族魂，民族英雄，毫不为过。

第二有，是有才情。字是写得好的，诗是作得不错的（就算是去掉几首或许从别人哪里抄来或许有瑕疵的，其余的也琅琅上口，不让于同时代人）。文章逻辑性强，不拘一格，幽默风趣，潇洒豪迈，“它是站在海岸遥望海中已经看得见桅杆尖头了的一只航船，它是立于高山之巅远看东方已见光茫四射喷薄欲出的一轮朝日，它是躁动于母腹中的快要成熟了的一个婴儿”，这样的句子，有哪一代文人不为它折腰！哲学思想深邃，最少可以说自成一家。军事方面，借地井岗，几次反围剿，四渡赤水，三大战役，即使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或者他有许多错误，但指挥的主角少不了他。回过头来说，古今中外又有哪个人不犯错没有短项能超过他呢？

第三有，是有建树，或有功劳。打败日本鬼子，他是一个方面军的统帅之一。过分夸大八路军新四军的作用不合乎史实，但它的确不愧为中华血性好儿郎和一支劲旅。建立新中国，他有第一功（后来走得不好是后来的事）。不然，成立时才一二十人的共产党，二十八年就夺得了天下，那个人才荟萃群星灿烂的时代，怎么只推选到他担任主席？开头的几年，搞土改，剿土匪，取缔娼妓并替她们安排了工作，禁止赌博，鼓励生产，也做了很多好事。两弹一星，是在他统领下搞起来的，毕竟是我们民族的财富。

有两个问题辨析一下。有人说，要不是当初共产党夺取了江山，国民党一直统治下去，中国早就实行了民主。这是很幼稚的。在一个军阀割据、四分五裂的中国，以当时国民党上层人物的阶级属性、势力来源、行事风格和能耐，统一大陆都不知道要多少年。搬到台湾后，在那么一个弹丸之地，统治得如铁鼎一般，也还是在近四十年了才开始搞民主改革的。如果一直是国民党坐大，搞民主绝对不会早于蒋经国开放党禁的1987年。还有人说，毛泽东搞土改是抢夺，不如国民党的赎买。这也是不切实际的。国民党到台湾，带去了大量的外汇和金银财物，有资金垫底，而共产党除了人和枪外一无所有，人要吃饭枪（政府）要运转，大半个中国的农民都在等着兑现老早承诺给他们的土地，没有筹备的时间和条件，除了抢没有更好的办法，更主要的是，它的马列主义阶级斗争的理论基础和一直以来的习惯做法，都是从地主手里夺取，毛泽东个人对此不可能更改，故没有责任。

第四有是有权谋。从一介书生，攀爬到至高无上的地位，这谋略自是出类拔萃的。自红军时代延安时代的剪除异己，到文革打刘打林打周公，驾御全党全军全国，玩所有人于股掌，他的整个一生，权谋表现炉火纯青，不必展开一一细说。

第五有是有罪过。建国前的带过了，光说建国后。政治方面，镇反、“三反五反”扩大化，盲目和过激的农业合作化和工商业改造，反右派和反右倾，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化，四清和文革，这么多运动，把几十万民族精华打成敌人，饿死近四千万农民，文革中又死了约两千万，连累的人口达到成亿以上，这么多人在那么长时间内做着牛马不如的奴隶。经济方面，人民吃不饱穿不暖，家无存粮室空如洗，国家穷困不堪濒临崩溃。他去世时，给后来人留下的是两个烂摊子（容先生说有两笔巨大财富，财富有，但不是他的，是历史和人民的，满清和国民党撒手时也留下不少呢）。经济上烂是一个，更为严重的是，僵化的思想意识，继续束缚着国人思想解放的脚步（决不限于两个凡是），腐朽的专制体制，还在顽固地阻碍着政治改革，使之连起步都十分艰难！

第四有的有权谋，是一条中性的特点。商人无商不奸，为政的无谋不政，是说得过去的。邓大人想上台（继续为党工作），表态拥护华国锋当党的主席，说是“不仅在政治上思想上华国锋同志是最适合的毛主席的接班人，就年龄来说可以使无产阶级领导的稳定性至少可以保证十五年或二十年之久，这对全党全军全国人民来说是何等重要啊！怎不令人欢欣鼓舞呢？ ”两年后就把华推了下去，谁能说邓是阴谋家吗？真的如华国锋、胡耀邦、赵紫阳那么直肚忠肠，他们自己的地位尚且不保，事业怎么成功得了？

以模糊的方式，每一大条给十分的话，先给毛泽东的第一、二、三有各记10分，第四有给5分。

说到此处不再继续了，把毛泽东以35（正）对65（误）开，我认为是不恰当的。这里需要引进一个概念，就是“毛泽东时代”。毛泽东和毛泽东时代，是不同的两个概念。

前面所列的“五无”，和第四以及最后的一个“有”，是毛泽东时代的产物，而不是毛泽东一个人的产品。

毛泽东时代，前期，是世界资本主义较早期的时代。对劳动人民赤裸裸的剥削和压迫，“每一个毛孔里都流着肮脏的血”的丑象，使马克思列宁主义的暴力革命理论和实践大行其道，并通过十月革命的炮声，灌输给了中国人。作为最早觉悟的中国人，毛泽东和当时一大批思想激进的先驱，自然地接受了这些学说，形成了阶级斗争的世界观。既然“这是最后的斗争”（国际歌语），把分寸掌握到那么好是很难的，这一方掌握得恰如其分，还不能保证对方做得到。从辛亥革命开始，中国前进的道路实际上就是淌血的战场，这血腥气熏陶了大多数中国人。上海等地工人的暴动和随之而来的蒋汪对共产党人的大屠杀，也把共产党人逼上了流血斗争的绝路。斗争，流血，你死我活，培育和加强了第一代多数共产党人，特别是毛泽东这样刚烈好胜的汉子噬血的个性，他们的集体便有了这共性，而没有这个性的个别人，如“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的陈独秀，便被边缘化，被排挤出局。

斗争不可能一帆风顺。以斯大林为首的共产国际对中国革命的控制和干涉，使得毛泽东如同走钢丝一样左右为难。残酷的党内外斗争的现实，让聪明的毛泽东学会并不断地提高钻营和打击对手的本领，这就是权谋。同时，斯大林也在有意和无意，从正面和反面，教会了毛泽东，怎么样建立一套机制，以利于搞独裁和专制，来达到党还有个人的目的。
　　有以上两者，能使毛泽东成为一个斯大林主义的信徒，但是，成不了后来的毛泽东。还有一个条件，是毛泽东的左右，有一班人，做他得力的助手，不止是助手，在具体问题上有时候还是他的老师，为他出谋划策指点迷津，总而言之是同伴，站在各个着力点，即体制内有权力有责任的岗位上，能够形成犄角之势，帮得上他的忙的人，才能凑助他成功。怀抱毛泽东一样的理想，具有毛泽东一样的禀性，有他相近才能的，有很大的一批人，包括后来被打倒的刘少奇。不止是中央，还要有下面的人。例如，在大跃进时期，有省级的李井泉、吴芝圃，有县级的如河北徐水的张国忠，一直到公社、大队，甚至生产小队都有，那时称做执行的是一条路线，当然下面不好叫同伴，只称同志，现在叫拥趸或粉丝。打个不很恰当的比方，有一点象一大班吮血为盟的海盗，老大同大小喽罗，同乘一条船，风雨同舟，患难与共，相互扶持，同时，班中有派，派里还有小圈子，派圈个人之间，互相提防，互相蒙蔽，互相裹胁。划船的时候，你呼我喝齐心协力，暗地里也乜斜着眼看别人是不是偷懒耍滑；遇到危险，能同仇敌忾舍生取义，但是谁也不准先开溜，要生同生要死同死；取得胜利，掳掠颇丰，你好我好，大碗酒大块肉，同歌同乐；缴获的少了，也斤斤计较，掂针比线，难于平衡利益。这是一个“党”字惹的祸。什么叫“党”？查一下词典，“党同伐异”、“结党营私”、“狐朋狗党”、“党恶佑奸”、“党豺为虐”、“党邪陷正”、“朋党比周”，几乎都是贬义词，这很说明它的性质和声誉。

毛泽东尽管很强很厉害，但一个好汉三个帮，他离不开组织。毛的组织观念非常强，集体意识特别清醒。即使在他最倒霉的时候，如在红军苏区根据地，在长征早期，他都不脱离组织一步。他知道离开了组织，自己什么都不是，一点能耐都没有，将一事无成，只有依托和利用组织，“长缨在手”，才有“缚住苍龙”取得胜利的希望。毛离不开别人的吹捧和庇护。吹捧和庇护他的人，有自己的计较和图谋，也有各自独特的手段，软的硬的不一而足。有时候毛也要回报别人，要迁就一些别人，或者叫做受人裹胁，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以此维护自己的地位和圈子的牢固性。举个例子。反右派、反右倾、大跃进、四清，还有文革的开始阶段，积极搞运动的党和国家领导人，就有不少，有的比毛泽东还过激过火，而且成帮成团，左右时局，连毛泽东都看不下去，只好绕过中央直接单独给下面的干部写信打招呼，叫苦、通气、吹冷风、泼冷水。大跃进中，毛就写过不少这样的信和小纸条，叫下面不要太放肆，“亩产万斤、几十万斤都是吹牛，”“吹上八百斤、一千斤、一千二百斤，甚至更多，吹牛而已，实在办不到，有何益处呢？”不要大搞食堂， “食堂越大越反革命”。你说奇怪吗？其实一点都不奇怪。刘少奇和邓小平都是大跃进的急先锋，促成三年大饥荒他们也功不可没。刘少奇到湖南考察时，有一个孩子写标语“打倒刘少奇”，是事实，也是有来由的，老百姓有眼有耳朵有思想，不瞎不聋不傻。由于刘邓机灵的脑子和比较务实的作风，利用主持工作的机会，最后用“三自一包”、“四大自由”把经济和人民从死亡境地救了过来，人民“摸着良心”淡化和忽略了他们极左的过失而已。说不定，“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故事，也是有的，形式不一定象《三国演义》里的一模一样。所以说毛的错误和罪过，集体和同侪都有责任。

简略地说，我认为，毛泽东和他的共产党，在历史上起过进步的作用。土地改革是分水岭。从此以后，在政治上他们都在走下坡（不是容先生的“毛泽东赴京赶考带着两袖清风的共产党队伍为人民交上了一张满意的答卷”，能答出到底有多少人满意？就这个“两袖清风”说，我估计绝大多数人民不满意）。毛泽东后的领导集体，从粉碎“四人帮”和宣布结束文革的华国锋起，都在努力地想把车子往上坡拉，但是，惋惜得很，帮忙推的人太少，似乎还越来越少，看来他们勉为其难，效果不尽如人意。

归结起来说，毛泽东的六条半缺点，或叫罪过，实际上有时代、环境、体制、同僚的份，这责任，不全是他一个人的。不加权计分，马虎地划拨一下，他是领导人，承担大部分，65分里的40分，那么，总结一下，毛泽东个人，6：4开，6（正）对4（误），再分配得宽松一些，7：3开，7（正）对3（误）；他所领导和依赖的同伴们，剔除时代、环境等因素，也承担三分以下的责任，正面的功绩还是一大半，不知妥当否？